丰收的荔枝。梁勇 摄
先前,广西桂平市风头最劲的荔枝是南区麻垌镇出产的荔枝,果大核小、肉厚皮薄、汁多浓稠而且绿色无虫,时至今日,麻垌荔枝依然口碑如一。因此,麻垌镇于2012年荣获“广西荔枝之乡”,麻垌荔枝还列入了我国农产品地理标志,种植范围范围几乎涵盖桂平所有种荔枝的乡镇。
麻垌荔枝主打的是老牌子禾荔,罗播乡种荔枝另辟蹊径,推广桂味(本地人叫簕荔),簕荔稍小,像带刺的小刺猬,剥壳,果肉晶莹,清甜爽脆,清香怡人,核比麻垌禾荔枝小。簕荔价格比禾荔贵,翻几倍。每年荔枝收获时节,各地的果商老板蜂拥而来,到桂平的各个乡镇收购荔枝,运往各地销售。麻垌镇和罗播乡热闹咯。麻垌人说,我麻垌禾荔比你簕荔名气大、更正宗;罗播人说,我簕荔卖得贵,一斤顶过你五六七八斤。
罗播再往南就是中沙镇,中沙人机灵,只要卖得钱,不管禾荔、簕荔都种,如果禾荔不结果,直接就嫁接成簕荔。时下中沙的荔枝树正“年富力强”,荔枝自然也是好的,虽在“深巷”,如窈窕淑女,果商老板热衷求之。
20世纪90年代初,荔枝收购价飙到顶,三四块一斤,挑一两担荔枝去卖就能得五六百元,足够一个孩子一个学期的学杂费。农闲时,家家户户全员出动,孩子也扛锄举铲,开荒垦地种荔枝。树苗种活之后,护理,除草、松根、剪枝、施肥,细致得像照看坐月子的妇人。
我老家所在的六湾村福领屯,屯里的荔枝树大多聚集在小屯对面的坡坪,像一艘大船撑起丛丛绿帆,错落之间,还算好看。多的人家有二三十棵,少的也有近十株,融合相“亲”,但归属谁家却记得清楚,别装迷糊想摘别人的。
人间三四月,天气晴好,荔枝的新叶与花同长,叶子嫩黄(夹微红),团团簇簇的荔枝花迷醉几多嗡嗡闹腾的蜂蝶。靠近去闻,一种甜腻的荔枝味,不逊于蜜糖。花落果现,枝头上挂满手指般大小的小锤果果,干瘪,难看。好在女大十八变,六月底七月初,荔枝就风华绝代、举世无双了,饱满圆润,红唇惹人,火热勾魂,像醉酒后出浴的贵妃,惊艳逼人,无可抵挡!
荔枝逐渐红熟,家家户户在荔枝树下搭起床铺、挂起蚊帐,守护丰收,联防偷盗。夜晚,一伙顽童跟着大人去凑热闹,听讲奇闻轶趣或神鬼故事,有时心里害怕,嘴上说“没有什么可怕的”,可半夜却直哆嗦,不敢起来拉尿。明明怕得要命,却依旧要跟去守夜的原因是他们可以以“守果大将军”自居,摘果时能敞开肚子吃。
除了防盗,还得灭虫。荔枝熟了惹虫,下大雨,会打落树上的害虫与一些干瘪小果。雨一停,顽孩们擎着锥子去“刺杀”地上的害虫。有一种叫独角仙,像小小的独角犀牛,火柴盒般大小,乡里人叫唤“笨屎重蝇”。把独角仙身子翻转,大肚朝天,不知是嘴巴还是屁股嗤嗤喷气。不管,一锥子刺下去,一会就结果了它。但要小心椿象(射屁虫),它喷出来的毒液奇臭无比,沾到皮肤会溃烂,不好惹,别靠近,用小木棒“隔山打牛”弄死它。此外,要提防乱窜的大黄蜂或钻洞的木蜂,被它们蜇到就凶险了;蜇到脸,你得充当几天胖子,伙伴们还要喊你“猪八戒”。
终于熬到了摘荔枝,满坪坡都是人喝闹的声响,“只马骝,手脚快点咯”“挑去早的得五文鸡(5元)一斤”“爬那么高、攀稳树枝喔”……这时,谁是小屯里的“大喇叭”“广播筒”,电力有多持久,就分出高下了。汉子和顽童上树摘,妇人老人在地上拽枝摘果、接篮递篮、倒果入筐、捡掉地上散果。当然也有厉害的巾帼,攀枝上树,不让须眉,摘果也利索,让人赞叹,“只母老虎,得喔!”摘荔枝时可随意吃了,看中哪只吃哪只,摘了直直往嘴里塞,大门牙啃咬,吐掉果壳,美美地吃,嫩滑甜稠,果汁丰满,美死了!吃完,从嘴里飞出一枚荔枝核,还不忘得便宜卖乖:“咦,不好,核不够小,我再找一只小核的吃!”不久,荔枝树下满是荔枝壳、荔枝核,还有折断的小枝桠,就连蜂蝶、椿象、独角仙也在地上凑热闹,但没有谁得空理会了。
吃荔枝,大人“教导”孩子:大个的不吃,果子大核也大,卖给老板划算,吃中等偏瘦的,必定核小、甘甜、多汁。大人还会说“荔枝三把火、龙眼九盏灯”,吃够就好,别贪心,流鼻血或发烧,得不偿失。然而,孩子们不管,大小通吃,想吃就吃,吃撑了连连打嗝,歇歇又吃,不过瘾不罢休。摘荔枝当天,回到家,大人总让孩子灌下一两碗盐水,退热怯暑。
我爷爷古稀之时,自己煲吃自己住,用牛屎猪粪作肥料,护理出两棵特别茁壮的荔枝树,树干像被树妖附身一样向四处伸张,枝桠遮天蔽日,年年开花挂果,荔枝成熟,满树嫣红,把枝桠坠得像刚收债回来,挂满一袋袋银子在腰间的汉子,蛮横地诠释“丰收”二字。爷爷种的荔枝树,每年能摘到几百斤荔枝,一棵顶人家的好几棵。护理爷爷可以一人操持,但摘荔枝就得一大家子齐上阵了。他担心我们偷吃,边摘边督看,不时喊话“不得吃咯,不多了”。大伙也不答,似乎“静悄悄”,树下却逐渐铺满荔枝壳、核。爷爷看这边的孩子,那边的孩子便吃;他看那边的孩子,这边的孩子又吃。时有被他抓个正常,定定地盯着,孩子还来不及吞咽,只能鼓着嘴,含着一只雪白的“蛋”,弄得爷爷直摇头,独自发笑。
后来,乡里的荔枝树愈种愈多,荔枝产量与时俱“增”,收成好的年份,乡里满坡满野都是荔枝,见阳光的枝杈结满果子,有时连树干或树根的暗枝都“蹦”出几串来。人们逐渐不把荔枝当果子了,收购价一度低至五六角钱一斤,摘都不想摘——花钱雇人摘,荔枝卖得的钱有时还不足够付人工钱。
卖不动的荔枝可制作荔枝干。一颗颗完好的摘下来,晒干晾干,荔枝壳变枯黄,果肉转而浑黄,掰开来尝一尝,甜腻,完全失掉荔枝的鲜美肉汁了。
我家是小屯里种荔枝树较少的人家,父亲壮年时外出打工,兼顾不得。有一年初春,他“雇”我小叔种下几棵荔枝树苗(听说过后给了10元辛苦钱),二三十年过去,凋零得只剩下两棵。我年少时,曾偷师叔伯们的嫁接秘笈:选一枝荔枝枝桠,剥去指环大小的荔枝皮,晾晒一两天,用黑黝黝的田泥裹起,塑料包围,绳索绑好,像一个银白色的锤子。过些时日,长出白嫩的根芽,宣告嫁接成功。我把嫁接成功的荔枝树苗偷偷种在我家不同的地头,印象里存活、长成了几棵。然而,长成后却不结果,后来父亲锯掉树的枝干,请细九叔重新嫁接成了簕荔。
2020年的端午,乡里的荔枝照例成熟了。我在淋漓大雨中茫然回乡,雨后傍晚,翠竹清新,果坪鲜活,花蚊子汹涌欢舞。那颗先由我种、后来嫁接成簕荔的荔枝树今年有所收成了,父亲说,10元一斤收购;我掏出手机自拍,与我的荔枝树合了个影。又路过爷爷那两棵荔枝树,他走了几年,而今老树干已经锯掉,嫁接了新枝。而父亲特别护理的那两棵禾荔,也许把几年的肥料都施光了,到底成为今年小屯荔枝的“王炸”。
我呆望两树红火的荔枝,想起爷爷和他的荔枝树,父亲也逐渐和爷爷重合了:头发花白,走路蹒跚,牙齿酸软,只能吃煮透的东西。父亲留守老家,闲来无事,约人聚餐,唯因寂寞。父亲老了,老得不能上树摘果了,火红的荔枝像他洒落的斑斑汗血。
(作者简介:梁勇,广西作协会员,“文学桂军”新锐签约作家,作品发表于《广西文学》《红豆》《三月三》《当代广西》《辽宁青年》《青年作家报》《广西日报》等报刊。获第二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散文一等奖、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文学创作征集大赛小说二等奖)
